Saturday, 6 June 2009

熊焱

監修按語:

「我們不再是棋子兒,走著別人劃的印兒;自己想試著站站,走起來四處看看。現實像個石頭,精神像個蛋;石頭雖然堅硬,可蛋才是生命。媽媽仍然活著,爸爸是個旗桿子;若問我們是什麼──紅旗下的蛋!」

這是由「中國搖滾之父」崔健為一代人而唱的《紅旗下的蛋》。那一代人,也包括曾經是共產精英的熊焱。不過,八九六四之後,他一度要改唱崔健另一首名作《一無所有》,日唱夜唱:「我曾經問個不休,妳何時跟我走?可妳卻總是笑我,一無所有!」然後是唱「香港搖滾之父」夏韶聲的《出走》:「出走!不管進步或退後,不管拒絕或接受,有萬條流亡的理由!」

最後,熊焱高唱的卻是The Star-Spangled Banner,星條旗之歌,美國國歌。

也許,關於熊焱那一代中國人,無論是美籍華人,抑或是英籍港人,顧城的《一代人》,講得最入心。所以,不如唸詩,正是:

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

我卻用它尋找光明

變種特工之靈鳥前傳

五月三十日,美軍牧師熊焱,手持一本美國護照,抵達諧音「赤立國」的香港國際機場。過關前,他深深吸入一口香港特區的空氣,然後默默地跟自己說:「熊焱呀,平常心吧!」大不了當遊飛機河,一切交予上帝決定。

他向年輕關員遞上手中的美國護照,護照上印有他的名字「Xiong, Yan」。關員輕輕掃過電腦,什麼也沒問,似乎掃不出熊焱那個八九學運領袖的歷史印記。經過很漫長、很漫長、很漫長的幾十秒後,關員就將那本深藍色、印有美國國徽「白頭海雕」的護照發回。假如你當時也在現場,恐怕會忍不住在腦海大叫一聲YES!

熊焱就這樣帶着白頭海雕所象徵的力量、勇氣、自由、不朽,從太陽之西回到闊別了十七年的國境之南。

文革前夕在中國呱呱落地的熊焱,原名熊南昆,「因為我在雲南昆明出生。」高中畢業前,老師替他另取熊焱這個「火氣十足」的名字:「因為我性格樂觀、熱情。」「焱」代表火花,跟兩個火的「炎」解作熱和腫風馬牛。熊焱,就是照亮別人的熊熊的火花。

名字有「四把火」的熊焱一點也不燥,他今年四十五歲,個子小小,笑起來圓圓臉蛋上的眼睛會瞇成一線,還會展露深深的天賦酒渦,既像卡通人物,又似頑童活寶貝。他的談吐有禮到可以做旅遊大使,聲線鏗然有勁過無綫經典報幕員蕭亮,言談之間會不斷讚美記者,訪問完結更會跟記者來個「熊」抱以作答謝 (熊焱帶來的「美國手信」)。

六四年出生的熊焱跟六四這兩個數字格外有緣。就是那段不想記起未敢忘記的經歷,將他的國籍由中變美,再變成宣誓效忠美國憲法、在星條旗下身穿迷彩服攻打伊拉克的一個老美。假如說喬峰的悲劇是既是宋人,也是契丹人,那麼,熊焱可算是個「喜劇版喬峰」,反正「美籍華人」這個身份,在他流亡前已經存在了好幾十年。

白人老美愛稱呼黃面熊焱為X-Man,只因他沒有改個John呀Peter呀之類的傳統英文名,就讓外國人叫Xiong吧。「但原來老外發不了Xiong的音,於是他們就叫我X-Man。」天知地知,美國仔都是看《X-Men》(變種特工)漫畫長大的,他們叫熊焱做X-Man,固然緣於sometimes naive,卻也不能排除這是一種抬舉。總之,因着一個美麗的誤會,熊焱就化身為「變種特工」。而他極有可能是《X-Men》漫畫裡的「靈鳥」(Jubilation Lee),有能本事憑意志從掌心發放出極具殺傷力的煙火。

不過,X-Man卻令我想起另一個美國經典《X檔案》──X代表一切未知數,對未來的茫然,對時代變遷的無奈。

X-Man熊焱的人生,交織着八九六四所帶來的茫然與無奈。

從軍——

熊焱現職為美軍隨軍牧師,他用白紙自製名片印上名銜「Chaplain, US Army Warrant Officer」。○三年美國入侵伊拉克,熊焱也有隨軍出發,時刻鼓勵在戰場的軍隊伙伴God Bless America,帶領他們祈禱──起床後、吃飯前、開火前、殺人後。

「美軍,是真真正正效忠人民、效忠憲法的軍隊,它永遠不會殘殺自己的人民。而中國解放軍效忠的,是政黨,那個會殺自己人民的政黨。」也許他實在太過悲哀,也許他實在太過難耐,以至忘記了那一場伊拉克戰爭是「入侵」,忘記了美軍在關塔那摩虐待疑似恐怖分子的「人」。也許,他整個生命,早已被二十年前天安門廣場上由熱血變鮮血的那一幕所佔據。

八九年那個火紅夏天,二十五歲的熊焱是北京大學法律系碩士學生,憑著熟讀人權、法治、民主等理念,便頭綁白布、身披熱汗、三步當兩步的跑到天安門廣場。

胡耀邦逝世後,熊焱是首個在北大校園三角地演講的學生。《人民日報》四二六社論刊出後,大學生成立與政府對話的代表團,裡面有熊焱。他曾於人民大會堂質問李鵬:「你的政府,是代表人民的政府麼?這場學生運動,是一場偉大的愛國民主運動,不管政府方面是否承認,歷史會承認的。」

六月四日凌晨,死神來了!熊焱親眼目擊軍隊開槍,子彈在空中橫飛,他伏在地上躲避,卻看見一個人活生生被打死。他把同胞屍首抬到醫院,目睹那個不忍卒睹的無間地獄。天由黑變灰,再由灰變白,現出死魚肚一樣的顏色。熊焱像個活死人,飄到北大三角地,貼出與共產黨斷絕所有關係的聲明。

熊焱八五年加入共產黨,當年他二十一歲,正值國家改革開放之初:「因為大學成績好、能力強、品行佳便獲邀加入,好像一個身份象徵。其實不知入黨是什麼一回事,更不了解反右與文革歷史。」在北大讀法律期間,他這名共產黨員兼任武警法律培訓導師。但原來這名高材生心中最嚮往的,是能夠當上威風凜凜的軍人。「我自小對從軍打仗便感興趣,卻當不上解放軍,因共產黨安排了我讀法律,無法抗命。」

六四屠城後,他榜上有名,排行通緝名單最末的二十一位。名單發布當日,他不知自己是通緝犯,在火車上被捕,即逮介至秦城監獄囚禁,一年多後獲釋,卻失去學籍和身份證,一生前途從此毀。熊焱知道留在中國沒希望,經黃雀行動穿針引線,成功申請政治庇護定居美國。

熊焱九二年抵達洛杉磯,在一名香港朋友指點下投考美軍,了卻兒時心願。自然,還因為一個心結:「當兵,都是因為六四。」他記得,八九民運戒嚴前,廣場附近的解放軍跟人民打成一片,有解放軍給學生拍掌加油,換來老百姓送花送水予軍人回禮。二十年來,熊焱腦海不時泛起軍人與民眾水乳交融的美妙畫面。移居美國後,他希望在另一片自由國土,透過當兵,走進那如詩如畫的時光隧道……他這樣說,我這樣聽,大家都願意相信,那是真的。

九四年,他報名投考美國陸軍過五關斬六將──擁綠卡、過面試、考英文筆試與體能測試。大近視的熊焱成功衝破眼鏡障礙,穿上陸軍迷彩服進入學堂接受兩個月軍訓。軍訓完畢,還要通過長達六小時的考核才能正式當兵。結果熊焱在人文歷史科取得佳績畢業,被派至陸軍行政部門負責人事管理。

熊焱在美軍的紀律訓練中,最大得着是學會於白人圈子自處。熊焱自信他的「四把火」能打破民族文化疆界,其親切的卡通式笑容結果為他贏來不少友誼,引來老外主動教他俚語粗話笑話。

熊焱最記得,每當他身穿迷彩軍服在路邊等候公車,不消一會總有開着私家車的美國人停在他面前,把這位國家尊敬的軍人送到目的地,不順路也拍心口載他一程,沒因為他的中國人面孔而有所顧忌。車廂中洋溢着熊焱和老美的哈哈笑聲,而熊焱就在這個輕鬆的小天地,看到他骨子裏的「四把火」,原來天生蘊藏美國的自由文化精髓。

熊焱很享受當美軍,但服役一年後發現自己的仕途受限,只能當士官而不能晉升至軍官,「因為我不是美國公民,除非我入美國籍,但那時情感上還是過不了自己。」想到仕途暗淡,熊焱把心一橫,決定在九五年「提早退役」,當陸軍的日子只達一年多。想不到的,是八年後他竟又重返美軍,還當上其夢寐以求的美軍軍官。

從神——

「提早退役」後,熊焱跑到大學主修英文取得學士學位,然後入神學院,花四年時間讀兩個神學碩士學位。而他之所以成為基督徒,也是六四因緣。

「童年我感受最深的共產黨教育,是雷鋒、邱少雲那種英雄主義、理想主義和愛國主義。」中國共產黨眼中沒有上帝,卻有被神化的毛主席。在湖南師範大學修讀本科的熊焱,年輕時崇拜毛澤東打仗厲害,還是個寫字作詩詞一流的才子。文革時熊焱一家沒有被大肆批判,他對共產黨神明毛澤東尊敬仰慕,直至六四後才死心。

六四被捕出獄,他獲地下教會主動接觸,首度認識上帝。移居美國後,在香港朱耀明牧師的介紹下,獲當地教友照顧及傳道成為基督徒,其後獲感召修讀神學。

由視毛澤東為神聖偶像的共產黨員,到一心一意侍奉上帝,轉折點就在二十年前那個由火紅變成漆黑的夏天、那段痛心疾首的經歷。

熊焱感慨:「一個男人,一生大概有三次剃頭的機會:坐牢、當兵、進修道院,我全都經歷過。」

從美——

○三年三月,已成為牧師的熊焱,突然收到美軍總部的來電:「總統喬治布殊任命熊焱先生你,成為出兵伊拉克的美軍隨團牧師。」隨軍牧師屬軍官階級,熊焱的軍官夢,終在他當上牧師得上帝眷顧達成。

他以牧師身分上戰場,角色本質似乎存有矛盾。不是嗎?《聖經》以賽亞書及彌迦書分別提及:「他們要將刀打成犁頭、把槍打成鐮刀;這國不舉刀攻擊那國、他們也不再學習戰事。」上帝,不是叫世人和平友愛麼?

熊焱軍牧這樣解釋:「戰爭,分正義和不正義的,伊拉克戰爭的目的,是不得已為着停止戰爭。」伊拉克之戰在熊焱眼中,是「正義之戰」,目的是為了殲滅恐怖份子,催毀大殺傷力武器,說法跟喬治布殊一致(雖然路人皆見伊拉克與九一一襲擊無關,而美軍至今連半件大殺傷力武器都找不到)。

熊焱○四年初被派駐伊拉克前夕,解開了他心中的結──那個不願當美國人的結。「那時候我的中國護照已過期吊銷,要從軍,得要有身份證明才行。」就在出兵前夕,他決定加入美國籍,正正式式成為美國人。

由那個在天安門廣場上高喊民主自由的中國熱血青年,變成在星條旗下穿迷彩軍服攻打伊拉克的美國牧師,熊焱可覺得心房那顆愛中國的心不再存在?

「加入美國籍的意義,是維護美國憲法──那是人類自由民主最崇高的價值體現。」說到愛國,熊焱現在愛的,究竟是中國還是美國?「畢竟,我的語言文化,都是屬於中國的。」

熊焱在六四維園燭光晚會上台發言時,先向十五萬出席的香港人,來一個軍官式敬禮,最後道:「願上帝保佑中國。」熊焱平日在美國當軍牧,說得最多的卻是「God Bless America」。

「多謝香港人,讓我能夠到美國這片自由國土生活。只有在自由的地方,生活才有希望。」熊焱在晚會上說。

問熊焱,港府批准他入境,可跟他的美軍身分有關?他笑笑道:「這個不好說啦。」當香港人聚焦熊焱身份為二十年前的學運領袖,眼前實實在在的熊焱,不要忘記,是美國軍官。

熊焱如今最大心願,是能入駐美軍最有名的西點軍校成為牧師,繼續效忠美國憲法。

大概經歷八九六四的熊焱,在軍營高唱美國國歌時,比起土生白人,更能領會以下兩句歌詞的深遠意境:

"Tis the star-spangled banner! Oh long may it wave

O'er the land of the free and the home of the brave"

「這就是星條旗,願它永遠飄揚

在這自由國家,勇士的家鄉。」
 

採訪、撰文: 盧曼思